聖經地理專文

聖光聖經地理 Bible Geography

聖經地理:人文地理學研究領域之一

呂榮輝

聖光神學院

1.前言

據約但及羅文垂的說法,人文或文化地理是研究文化群體的空間差異以及人文社會的空間功能。其著重點在於描述、分析並解釋各種文化現象,例如語言、宗教、經濟、政治等在地區之間如何存在著差異(Jordan and Rowntree, 1990),有鑒於此,宗教地理自然地就成為人文或文化地理的一個研究領域。

地理學者很早就體認到宗教信仰、宗教意識及宗教組織對其所佔據的空間及所居住的地區具有相當的影響力。蘇法 (Sopher, 1967)從文化地理的觀點,提出了四個與宗教有關的主題:

(1)環境對宗教體系演變的影響;

(2)宗教體系如何影響環境;

(3)宗教體系以何種方式佔有並組織地表的空間;

(4)宗教的地理分佈及傳播,以及各宗教間的相互關係。

以上四個主題,適合於研究任何宗教,包括猶太教及基督教在內。猶太、基督二教,同出一源,同信一神,都尊奉聖經作為信仰的準則,所不同的是宗教儀式、對教義的闡釋及對聖經的看法。猶太教僅著重聖經前一部份的「舊約」,而基督教則也篤信聖經後一部份的「新約」。其中,舊約的重心是一個「民族」,而新約的重心則是一個「人」。舊約的一個民族,始於亞伯拉罕應召出吾珥,接著的是先祖之羈旅迦南,雅各一家之移居蘭塞,十二支派之繁衍於歌珊,以色列民之出埃及,「悖逆百姓」(參考申命記97)之飄泊曠野,終於以「選民」的身份進入應許之地。該民族的經歷,以及他們停留、居住過的地方,都顯出微妙的「人--地關係」。而人地關係的研究,一向是地理學的核心領域之一。所謂新約中的一個人,即指拿撒勒人耶穌。就基督徒而論,耶穌本是真神,他在適當的時候,降臨到世界參與人事。這位「神人」耶穌,周遊四方廣行善事,不但在猶大山地和撒瑪利亞井旁,也到加利利海邊和外邦之地去教誨、醫治並傳揚天國的福音。祂的言行被完整地記錄在聖經新約中,其中不少亦涉及到當時當地的地理環境。這些,不但包括了野外的植物、空中的飛鳥、曠野的走獸,也包括了白晝的農務以及夜晚加利利海上的打魚作業。祂傳道所涉足的地方,對那些跟隨祂的人來說,始終是感情牽繫的聖地和古蹟。這些自然與人文的變遷與考證,又可納入到歷史地理的研究範疇(Jonathan J. Lu呂榮輝,1987)。

事實上,聖經中的不少聖喻是用各種地理現象去表達的。例如約伯記615中所說:「我的朋友們哪,你們像溪水欺騙了我」,這比喻是不容易讓那些住在聖經地區以外的人所了解的。必須具備本區的地理知識,或者懂得基本的地理原則,才可充分地去了解此段文字的含義。因此,聖經地理是一門用地理學觀點及原則去理解並增加對聖經之欣賞的學問,它是人文地理學中頗為特殊的領域。本文擬從五個方面去闡釋聖經地理。

2.聖經地理的發展趨勢

對古希臘人來說,地理即「描繪大地」,而地理方法是「實地勘察,登錄所見」。其實,比希臘人更早,在距今32003300年以前,希伯來人就對迦南地做過勘察和描繪的地理工作。聖經上記載,以色列人的領袖約書亞選派人「去走遍那地,繪畫地勢」。「那些人就去,遍行那地,繪畫地勢,按城市分為七區,寫在冊上」(見約書亞記184-9;民數記131-29Hoening1969),這也許是人類最早的「地理書」,似可稱為「迦南城市區域地理」。

至於與聖經研究直接有關的地理文獻,在十九世紀末才出現,即史密斯在1894年出版的《聖地之歷史地理》(Smith, 1894)。這一部書,是聖經學者企圖揉合聖經史實於地理學的首創。在以後的半個世紀,該書一直是研究「聖經地理」的範本。更恰當地說,這是一部類似於中國的地誌之作。關於此方面課程的講授與研究,均由神學院的教授擔任:他們之中,雖不少曾到聖地實察,但多數未受過地理專業訓練。因此,他們所強調的是聖經的史實,他們所因循的是傳統的描述,他們所了解的也僅限於該區域中的聖經故事。直到近年來,其他的一些著述(如Aharoni, 1962, 1967, 1979Pfeiffer and Vos, 1967Avi-Yonah, 1966Turner, 1973),也均未超出史密斯的範疇,究其原因就在於很少有地理學者直接參與這方面的研究。

地理學者一向對聖經地理不大關心,一方面固然是他們對於這門學問多少有些誤解,另一方面也是這門學問之內在本質使然。前者以為把與神有關的聖經跟地理學穿插在一起,會使地理學變得不科學。而後者是聖經原文的深入理解,並有機會到聖地進行地理考查。上述條件限制了聖經地理的發展,也限制了地理學家的直接參與。

地理學者真正對聖經地理發生興趣,發軔於貝理(Baly)教授。他在1957年出版了其著作《聖經地理:一部歷史地理的研究》(Baly, 1957)。這位曾受過地理與聖經雙重訓練的學者,奉英國安立甘教會的差遣,到巴勒斯坦從事教育,先後在約旦王國及以色列擔任地理教師與校長之職。他充分利用機會,悉心了解當地的自然環境與風俗民情,對照聖經來考察聖地。其足跡幾乎踏遍這塊土地的每一個角落,用從上帝那裡來的智慧,成為一位首先應用地理學原則及方法去研究聖經史實的地理學家,可以說他是現代聖經地理學的先驅。

近年來,地理學家顯示出對於聖經地理研究的興趣,具體表現於1978年在新奧爾良召開的美國地理學會年會。那年會中有兩節特為聖經地理安排的項目,宣讀有關論文八篇,筆者有幸為此次活動的倡導者。其後十餘年來,每屆年會均有聖經地理項目的安排。目前,「聖經與地理」是美國地理學會屬下的卅餘個專業小組之一,論文範圍包括聖經時代的要導(Lewthwaite, 1988)、聖經地域商榷(Crew)、聖經的環境感性認識(Bayer, 1983)聖經地理定義及方法(Lu, 1979, 1980, 1983)等等。

3.聖經地理的定義

貝理雖然堪稱現代聖經地理的先驅,但卻從未為聖經地理下過定義,甚至連討論的企圖也沒有。多年前,筆者曾建議聖經地理的定義為:「在聖經中的地理」(Lu, 1979)。什麼是聖經中的地理呢?它包括:

(1)自然現象的記載;

(2)人文因素或文化的表象;

(3)民族或人群間的關係;

(4)上述三者的相互作用。

因此,聖經地理的研究的目的至少有三:

(1)尋覓對聖經地理中記載的各種地理因素的正確理解;

(2)試圖解釋聖經事件發生的地理原因;

(3)尋求正確認識及瞭解「聖經地域」目前那複雜的國際情勢。

為達到這些目的,首先必須對聖經中的聖喻、所涉及到的人群,以及他們所處的地理環境有更深入的了解。此外,歷史書籍的記載、考古發掘的「帖爾」(TelsTells--「廢墟堆」中的文物,亦可引為參證。

4.地理對聖經研究的貢獻

Lester Meyer1979)的意見,地理學對聖經的研究,至少有下列益處:

1)可免卻把聖經當作「虛幻文學」的危險:聖經所論及的是個實在的世界,聖經中的人物、史事是發生於這塵寰世界的。地理可以把聖經研究帶入到實際的情況。因此,Meyer建議在研讀聖經時,不要使用單有聖經地名的地圖,而應使用附有現代地名的地圖。詹正義(1990)也鼓勵在與經文有關的地理上下功夫。

2) 地理把聖經從理想化中釋放出來:過去教導聖經用的例證,常常把聖經時代的世界理想化。為了避免此種錯覺,Meyer建議應使用經過地理學印證的史實。他說,地理為經文的理解帶來一種切實感。

3) 地理使得聖經史實更加清楚明確:以色列人進入「應許之地」,並征服耶利哥城以後,在約書亞領導下,決定不再乘勢拓殖平原、谷地,反而上中央山地。此決定似乎有悖常理,但若了解約但河谷的地理情況--水源短缺、易遭迦南人戰車的攻擊等,就能體會到他們的決策實是明智之舉。Meyer說,幸虧有了地理,聖經中類似這樣的記載,曾經被當作稀奇或偶然,現在卻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了(見「進迦南和艾城之役」)

4) 地理可為聖經研究錦上添花:人們所學的多半是由視覺帶來的。因此,在聖經學習上有增加「視教」的必要。據Meyer的看法,地理是個特別適合於使用視教方法的科目。

5.聖經地理的研究方法

聖經地理在地理研究的大前提下,也能同樣地納入到後者的研究體系當中。這就是說,聖經地理學可以應用「系統研究」及「區域研究」的方法去探討:同樣地也可以用「尋求特性法(Idiographic)」或「建立規律法(Normothetic)」去進行研究。

比如說,在系統研究方面,可以探討聖經中的動、植物分佈規律:提出聖經中鄉鎮、城市的區位理論:研究聖經中的軍事行動與戰役:或者探討聖經時代的氣候狀況,以及它們如何影響農作物及食物的供應。一般而論,聖經時代聚落型態的發展、軍旅駐防與調動等,都受制於位置、氣候、地形、水文等條件,尤其是食物與水源的供應。至於區域研究,尋求特性法很適合於研究特定的聖經地區。因為反映區域特性的聚落,在不同時代為不同的民族居住時,常會顯示出「使用次序」的特徵。此外,各種地理因素,對聚落、交通、氣候,以及戰事、防衛等的影響,均會因地區不同而出現不同的效果,這正是因為區域特性的不同所致。

學術科目的區分,與其說是基於研究對象的不同,不如說是由於從不同角度所提出之問題的不同。聖經地理當然有它獨特的問題被提出。在進行研究時,聖經地理學者必須面對的問題是:

(1)一個獨特的聖經事件發生於何處?

(2)聖經中對此獨特的史實是如何記載的?

(3)我們是否有足夠的「外在」及「內在」證據支持對該聖經史實的看法?

(4) 哪一些地理學原則可以被引用來幫助我們去理解某一段經文或某一件史實?

此外,還可以提出另一類問題。比如說,考古學家所發現的是否得到地理學的支持?山口教授曾說:「很不幸的是,一些名噪一時的說法常常是基於一些不合時代或不正確的資料」(Yamauchi, 1982)。因此,從不同學科而來的相互印證是很重要的。有了正確的「歷史地理研究法」,尤其是「古地理」(Archaeo-geography)研究法,再加上從考古學方面而來的發現,可以幫助聖經地理學者更加睿智地去認識真理。

6.聖經地理研究的新領域

在一次美國 「全國地理教育議事會」(National Council for Geographic Education)的年會上,筆者曾為聖經地理列出四個教學及研究的新領域(Lu, 1980)。

(1)闡釋經文:如對約伯記615節的解釋。聖經中說:「但我的朋友們哪,你們像溪水欺騙了我」。這是一般中國讀者所難懂的,不解為何把溪水與欺騙聯繫在一起。但此節經文中的溪,在聖經地域中叫作〔窪低〕(是Wadi的音譯)。這窪低,西班牙人稱arroyo,印度人稱 Nullah(見Moore, 1971),是河道的統稱。〔窪低〕常年乾涸,靜若廢渠,但偶有驟雨則川洪突發,危及生命,無可防備,可謂奸偽欺人。聖經地理學者,由於對該區域的地理環境有較深刻的認識,應該盡本份地去闡釋這一類經文,加深人們對於經文的欣賞。

(2)聖經遺址的鑒別:近年來,考古學者在發掘聖經聚落的遺址中,的確做了可觀的工作。然而,應用地理學的方法鑒定的遺址,要從考古學中所鑒定出來的多得多。地理學者如加上聖經考古的訓練,或是考古學家密切合作,必然能對聖經遺址的鑒定作出更大的貢獻。

(3)幫助譯經:現以撒母耳記上2315節為例,作為說明。此處記載著說:

「大衛在西弗曠野的樹林裡」(國語版)

「大衛在西弗曠野何列沙那裡」(呂振中譯,1970

此節中的「樹林」或「何列沙」在聖經中的希伯來原文是בַּחֹרְשָׁה (horesh),其字義為樹林,因此國語版從意譯成為樹林,而呂振中音譯為「何列沙」(一個地名)。到底哪一個翻譯正確呢?這就要借助於聖經地理學的幫助了。西弗這地方位於猶大山地的東坡,面向著死海,比希伯崙的位置更偏南。這一山坡非常乾燥,年降雨量少於12吋,屬於荒漠地區。加上這裡為中央山地的背風波,西弗一帶的氣候實在是屬於乾旱性荒漠,哪裡會有樹林?除非這一帶的氣候從聖經時代以來發生了急劇的變化。然而,從所有跡象判斷,並未發生過此類劇變。因此,不應當譯為「樹林」。從地理學的觀點,呂振中譯的「何列沙」(地名)是比較正確的。

(4)地圖的繪製:這一向是地理學的獨特貢獻。在聖經地理方面,聖經地圖的繪製及地圖集的編撰,仍然是教學及研究的一個重要的領域。最近出版的聖經地圖或地圖集,仍都是聖經學者(而不是地理學者)所編的(Beitzel, 1985Pritchard, 1987Russmussen, 1989),其中多處仍有商榷的必要(見Baly, 1960Lu, 1989)。

7.結論

聖經對一般人來說,僅是一本書:但對猶太教徒和基督徒而言,它代表著一種內在的力量。聖經除了本身存在不少有關地理的記載外,還由於一些相關聯的崇拜,使其存在著外在的表徵。最明顯的,莫過於那些點綴在人文景觀中各種不同建築形式的教堂。再說,基督教的節期,尤其是聖誕節與復活節,對世界許多地區的風尚及經濟有著很大的影響力。在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又有所謂的「聖經地帶」(Bible Belt)之出現。

聖經,由於本文上述的諸多原因,以及它所帶有的「空間分佈」成分,可以被列為人文地理學中宗教地理部門的一個課目。雖然聖經地理早就存在,卻一向為地理學界所忽略,直至近十餘年來才重新被重視。因此,聖經地理是一個雖舊猶新的研究領域。

聖經地理值得那些對此專業有與趣的地理學者為之努力。從約略的統計看出,今日信奉基督教的人數居於各宗教之冠。每年聖經銷售及出版的數量,遠超出世界各種書籍之總和。目前,聖經已經被翻譯成1500多種的語言。聖經地理學者在這方面的努力,必不會白花心血。相反地,他們在這一方面的貢獻,可能有著預料不到的滿足和酬勞。

[原載於蘇霖、陳金永編,《地理研究與發展》香港大學,1993 (365-371)]


資料來源 : 聖經地理導論 pp.156-160
刊登日期 : 2012/06/25